
引子
那位用《天涯歌女》和《夜上海》定义了一个时代声音的“金嗓子”周璇,为何在风华正茂的37岁就香消玉殒?
她曾是上海滩最耀眼的明星,片酬以金条计算,所到之处万人空巷。然而,镜头之外的她,却一生寻爱,一生被骗,最终在精神病院里走完了孤独的最后时光,身后留下的巨额遗产,甚至引发了旷日持久的官司。
一位曾在“国华影业”做过布景师的老人,用他近半个世纪的沉默,揭开了一个围绕在这位巨星身边,由财富、情感与时代共同编织的,残酷至极的秘密。
01
展开剩余93%「陈伯,您当年真的在片场见过周璇小姐?」
在上海一条行将拆迁的昏暗里弄深处,年轻的电影学院学生,满怀着对那个黄金时代的好奇与崇敬,轻声问道。
被称为“陈伯”的老人,正用一块柔软的绒布,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一个锈迹斑斑的旧胶片盒。他的动作很慢,仿佛那不是一个铁盒,而是一段一碰就会碎的时光。
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遥远的光,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颤巍巍地从床头拿起一张早已泛黄卷边的旧照,照片上的女子明眸皓齿,笑靥如花,仿佛能照亮这间陋室。
「见?何止是见。」
老人的声音干涩而缓慢,像是一台老式留声机里传出的沙哑乐声。
「我见过她最风光的辰光,霞飞路上的汽车要为她停下来,百乐门的舞池因她而安静。我也见过她……最后的模样,在疗养院的窗边,眼神空空地望着一片落叶。」
他顿了顿,将照片轻轻放回原处,像是在完成一个庄重的仪式。
「报纸上都说她是红颜薄命,是性格悲剧。其实不然。她的命,早就被身边最亲近的几个人算计好了。从她还是个不谙世事、只晓得用歌声换糖吃的小姑娘起,她就不再是一个人,而是一棵挂满了金条的摇钱树,一只能下金蛋的鸟儿。人人都爱听她的歌,但更多的人,是想从她身上,亲手剜下一块肉来。」
02
这场延绵三十余年的悲剧,其种子,早在周璇尚不知何为命运的童年便已埋下。
她原名苏璞,璞玉的璞。出生于江苏常州一个书香门第,父亲是教师,母亲是护士,本该是父母的掌上明珠,在安稳与书香中长大。然而,那个动荡的年代,容不下一块璞玉的安稳。
她的舅舅顾某,一个被鸦片的烟雾熏黑了良心的人,为了偿还赌债和烟钱,竟将目光投向了自己年仅三岁的外甥女。在一个平常的午后,他用几块糖果,就将不谙世事的苏璞从家中骗出,转手卖到了金坛县的王家。
骨肉分离,天涯殊途。从此,她失去了“苏璞”这个名字,也失去了关于家与爱的最初记忆。
几经转手,她被卖到上海的周家,成了一个叫“周小红”的女孩。养父周文鼎同样是个沉溺于鸦片烟榻的瘾君子,养母叶凤妹则是一个心地善良却命运多舛的女人。这个所谓的“家”,并未成为她的避风港,反而成了另一个噩梦的开端。
周文鼎的烟瘾越来越大,家境也愈发困窘。当他再也榨不出钱来时,竟动了将年仅八九岁的养女卖入妓院换取烟钱的念头。那是周璇童年记忆中最黑暗的一幕,养父狰狞的面孔和冰冷的言语,与养母叶凤妹拼死护住她的哭嚎交织在一起。若非养母以命相搏,那“金嗓子”的歌喉,或许等不到唱响上海滩,便会提前凋零在十里洋场的污泥之中。
这种从小被至亲抛弃、被视作商品贩卖的经历,如同一道永不愈合的伤口,在她心底刻下了伴随一生的烙印:极度的不安全感,对被抛弃的深层恐惧,以及对家庭温暖近乎病态的渴求。
正是这份深入骨髓的脆弱与缺失,让她在日后面对情感时,总是不顾一切地飞蛾扑火,渴望用付出来换取一个安稳的“家”。也正是这份天真与渴求,让她成为了那些别有用心之人眼中,最完美的猎物。
03
在周璇黑暗的少女时代,第一个为她带来光亮的男人,是作曲家严华。
那时的她,刚刚加入明月歌舞团,还是个怯生生的小姑娘。严华是团里的作曲家和台柱,才华横溢,为人温和。他教她识谱,用标准的国语一字一句地纠正她的发音,给了她亦师亦友的关怀。在周璇眼中,这个比她大八岁的男人,代表着她从未拥有过的稳定与依靠。
1938年,年仅18岁的周璇,在事业的第一个高峰期,毅然决然地嫁给了严华。她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可以停泊的港湾,一个能让她摆脱童年阴影,真正属于自己的家。婚礼那天,她笑得无比灿烂,仿佛要将前半生的苦楚都融化在那片幸福的光晕里。
然而,婚后的生活,并非浪漫童话的延续。随着周璇的事业如日中天,电影一部接一部地拍,唱片一张接一张地出,她成了整个上海滩的焦点,是无数人追捧的偶像。而严华的事业,却相对停滞不前。夫妻间的平衡被彻底打破了。
“女强男弱”的格局,让严华的自尊心和不安全感日益膨胀。他开始变得多疑、敏感,甚至有些控制欲。他不许周璇与别的男明星有过多交往,严格限制她的社交活动。外界报纸上捕风捉影的绯闻,更像是一把把淬了毒的尖刀,日日夜夜刺向这段本就脆弱的婚姻。
起初是争吵,后来是冷战。那个曾经温暖的港湾,渐渐变成了束缚她的牢笼。
压垮这段婚姻的最后一根稻草,来自国华影业公司老板柳中浩的挑拨和报纸上一篇关于她与另一位男演员“过从甚密”的报道。一次激烈的争吵后,身心俱疲的周璇负气离家。她本以为这只是一次寻常的冷战,却没想到,严华竟一怒之下,在报纸上刊登声明,指责她“卷逃”,字里行间充满了怨怼和指控。
这几个冰冷的字,通过报纸传遍了上海的大街小巷,彻底击垮了周璇。她无法相信,那个曾发誓要保护她一生的男人,会用如此无情的方式,将她推向舆论的风口浪尖。万念俱灰之下,她吞下了一整瓶安眠药。
虽然被及时发现抢救了回来,但她的心,已经死了。三年的婚姻,最终以一场满城风雨的离婚案收场。
她用最惨痛的方式,亲身经历了那个时代的潜规则:一个女明星的爱情与婚姻,从来都不完全属于她自己。它是一件暴露在公众视线下的商品,随时可以被名利、舆论、资本和男人脆弱的自尊心,撕得粉碎。
04
如果说与严华的婚姻,是少女的天真被残酷现实的第一次击碎,那么绸布商人朱怀德的出现,则是将周璇彻底推向万劫不复深渊的那只黑手。
离婚后的周璇,在情感上更加空虚和脆弱,也更加渴望一个强有力的、成熟的臂膀来依靠。此时,朱怀德走进了她的生活。他与严华不同,不是艺术家,而是一个精明的商人。他成熟稳重,善解人意,更重要的是,他似乎对周璇的演艺事业毫不关心,只在意她本人是否快乐。
朱怀德为她营造了一个远离聚光灯的、充满烟火气的世界。他会陪她逛街,会记得她的喜好,会在她拍戏疲惫时送上暖心的汤羹。他的甜言蜜语和无微不至的“关怀”,让她迅速沦陷,以为自己终于遇到了那个可以托付终身的良人。
她将自己的情感与财产,毫无保留地交给了这个男人。1949年,时局动荡,周璇决定暂避香港。朱怀德顺理成章地陪伴左右,并以“帮你打理生意,让你的钱财保值增值”为由,获得了周璇的完全信任,掌管了她的所有积蓄。对于数字和理财一窍不通的周璇,对此深信不疑。
不久后,周璇发现自己怀孕了。这个消息让她欣喜若狂,她认为孩子是维系家庭最牢固的纽带,是她苦苦追寻的安稳的最终章。她满心欢喜地写信告知远在上海“处理生意”的朱怀德,期待着他立刻飞来香港,迎娶自己,给孩子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
可她等来的,却是长久的沉默,和一封封借口生意繁忙、暂时无法脱身的敷衍回信。
1950年,心灰意冷的周璇,挺着八个月的孕肚,独自从香港回到上海。她要当面问个清楚。当她找到朱怀德时,看到的却是他早已与一名歌厅的舞女厮混在一起的场景。那一刻,她如坠冰窟。
心碎的周璇,在生下儿子周民后,抱着尚在襁褓中的婴儿最后一次找到朱怀德,做最后的质问。她希望看到他一丝一毫的愧疚或为人父的喜悦。然而,朱怀德看着那个孩子,脸上没有半点温情,反而说出了一句让她永生难忘的、最恶毒的话。
面对自己亲生的骨肉,面对那个满眼是泪、苦苦哀求的女人,朱怀德没有一丝为人父的喜悦与担当,反而轻蔑地一笑,眼神冰冷地扫过那个婴儿,然后看着周璇,一字一顿地说道:「这孩子,恐怕和你自己一样,是从哪里领来的野种吧?你要是拿得出证据,我们就去医院验血!」
这句话,如同一把淬了剧毒的、烧得通红的匕首,精准无比地刺向周璇内心最深、最痛、最不能触碰的伤疤——她从小被拐卖、不知亲生父母的身世。它不仅无情地否认了他们的骨肉至亲,更是在用最残忍的方式,嘲讽她一生都无法摆脱的“野孩子”的烙印。
这诛心之言,成为了压垮她精神世界的最后一根稻草,也彻底揭开了一个围绕着她的财产和血脉的、更加惊悚的骗局……
05
“验血”这两个字,像一个魔咒,瞬间引爆了周璇早已脆弱不堪的精神世界。
不久后,她在上海拍摄电影《和平鸽》,这部电影本是她寄予厚望的复出之作。然而,在一场戏中,按照剧本,对手演员对她说出了一句台词,恰好就是:“……那我们就去验血!”
就是这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在片场响起的瞬间,周璇的眼神突然凝固了。摄影棚里刺眼的灯光、导演的喊声、周围工作人员的忙碌,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在瞬间离她远去。她的耳边只剩下朱怀德那句恶毒的话在疯狂回响。她浑身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随即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整个人陷入了癫狂状态。
她彻底崩溃了。
朱怀德之所以说出那番话,其用心险恶至极。他不仅要摆脱作为父亲的责任,其真实目的,更是为了名正言顺地侵吞他以“做生意”为名,从周璇那里骗走的全部财产。一个被证明“不贞”且“精神失常”的女人,自然没有能力再去追讨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账目。
据后来披露的资料和周璇友人的回忆,朱怀德在与周璇同居期间,以投资绸布生意、在香港购置房产等各种名目,骗走了周璇多年演艺生涯积攒下的大量金条、美金和现金。那几乎是她用青春和血汗换来的全部身家。而当她精神崩溃被送入医院后,朱怀德便彻底人间蒸发,带着那些不义之财,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场以爱为名的骗局,最终以逼疯爱人、卷走巨款的方式,画上了最卑劣的句号。
06
周璇的悲剧,朱怀德是那个亲手将她推下悬崖的人,但在悬崖之下,早已张开了一张由商业利益、媒体舆论和复杂人情构成的无形之网,让她无处可逃。
她所在的电影公司,那些被称为“老板”的人,将她视为票房保证的终极商品。他们关心的是她的档期、她的票房号召力,以及如何最大化地压榨她的艺术生命。当她因婚姻破裂而情绪低落时,他们担心的不是她的心理健康,而是会不会影响拍摄进度。她的每一次情感创伤,在他们眼中,都只是可能影响利润的风险因素。
而那个时代的媒体小报,更是这张网中嗜血的秃鹫。为了博取销量,他们肆意编造周璇的各种绯闻,将她的私生活放大、扭曲后,印成铅字传遍街头巷尾。她与严华的离婚,被渲染成一场“影后婚变”的香艳大戏;她与朱怀德的关系,也被描绘成一出“女星与富商”的桃色新闻。这些报道,将她钉在道德的十字架上,却无人关心真相,更无人体谅她作为一个普通女人的痛苦。
甚至,她的家庭,那个本该是她最后依靠的地方,也成了这张网的一部分。她的养父周文鼎,在她成名后,不断以“帮助寻找亲生父母”为由,对她进行无休止的纠缠与索取。亲情,在这里也沦为了可以被利用和敲诈的工具。
在这张巨大的网络中,几乎每个人都从“金嗓子周璇”这个闪亮的品牌中获得了自己想要的东西——金钱、名望、销量、谈资。然而,却无人真正关心那个名叫“苏璞”的、渴望爱与家庭的孤独灵魂。
所以,当她最终疯癫倒下时,这张网并没有因为同情而收起。相反,她的疯癫,对某些人来说,甚至是一种解脱。因为一个疯了的巨星,便无法再追究那些被侵吞的财产,无法再辩解那些被污蔑的清白,她成了一个没有攻击性的、可供人凭吊的悲剧符号。
07
精神失常的周璇,被送进了上海虹桥疗养院。在与世隔绝的病房里,她的病情时好时坏。
在此期间,她生命中最后一个有名姓的男人出现了——画家唐棣。他负责为杂志画插图,常去探望周璇,给她带去了一些久违的关心和陪伴。在周璇神志较为清醒的日子里,两人产生了感情,并生下了第二个儿子,周伟。
然而,这段看似平静的感情,同样以一个更加离奇的悲剧告终。不久后,唐棣被人举报,竟以“诈骗和诱奸”精神病人的罪名被逮捕,并判处有期徒刑。这件事的真相,至今众说纷纭。有人说唐棣确实图谋不轨,也有人说他是被觊觎周璇遗产的其他人所陷害。
无论真相如何,这个结果对于周璇来说,是又一次毁灭性的打击。她本已脆弱不堪的精神,再次遭受重创,病情急剧加重。
她的最后几年,就在清醒与癫狂之间反复挣扎。清醒时,她会温柔地看着自己的两个孩子,教他们唱歌;而癫狂时,她会蜷缩在角落,惊恐地哭喊,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被抛弃、被欺骗的噩梦里。
1957年的夏天,经过长期的治疗,周璇的病情奇迹般地出现了好转。她甚至已经准备出院,参加电影界的会议,重返她心爱的银幕。所有人都以为,这只饱经风霜的金丝雀,终于要飞出牢笼,重获新生了。
然而,命运对她的作弄,似乎还未到尽头。就在出院前夕,她突然患上了急性脑膜炎,被紧急送往医院抢救。
年9月22日,在与病魔搏斗了几天之后,周璇的心跳停止了。这位风华绝代的“金嗓子”,在上海的秋风中,永远地闭上了眼睛,年仅岁。
她的离世,并未让纠缠她一生的纷纷扰扰就此平息。她留下的巨额遗产,引发了她的两个儿子、养母以及代为照顾她的好友黄宗英等人之间旷日持久的官司。直到她去世多年后,关于她财产的争夺,才最终尘埃落定。
她的一生,仿佛就是一场盛大而华丽的骗局,被人夺走了身世,夺走了爱情,夺走了财产,最后,连死亡都未能获得安宁。
08
夕阳的余晖,像一层陈旧的金粉,透过雕花木窗,洒在陈伯满是沟壑的脸上。
他颤巍巍地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已然林立的摩天大楼和川流不息的车水马龙。那个属于周璇的、灯红酒绿的夜上海,早已被淹没在更加璀璨的霓虹之中。
「后来的人,只记得她的歌声,记得《马路天使》里那个天真烂漫的小红,记得她在银幕上留下的那些不朽的形象。」
老人转过身,看着那个年轻的学生,目光悠远而悲悯。
「可我记得的,是她在片场的一个角落里,因为一句台词而浑身发抖的样子。我记得她杀青宴上,别人都在推杯换盏,她却一个人默默地吃着一碗阳春面。她那么有名,那么有钱,可她,却是我见过最孤独的人。」
「她唱了一辈子‘天涯呀海角,觅呀觅知音’,」老人缓缓闭上眼睛,声音低沉下去,「却到死,都没能给自己找到一个真正的家,没能找回那个叫苏璞的小姑娘。」
窗外,夜幕开始降临。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比当年的百乐门亮上千倍万倍,却再也照不亮那段被遗忘在故纸堆里的,一个女人的百年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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